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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原故事”美文大奖赛之二十八:汾河:那些寂静的日子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莫怀北壹   

    在明人张颐的记述中,古晋阳八景之一的汾河晚渡如是:山衔落日千林紫,渡口归来簇如蚁。中流轧轧橹声轻,沙际纷纷雁行起。遥忆横流游幸秋,当时意气谁能俦。楼红萧鼓今何在?红蓼年年下白鸥。  

    桨声灯影、渚清沙白、雁阵层叠、游人如织,这是当年汾河的盛景。如今,由北及南,依次数桥将汾河分割成数段,形成了沿岸繁茂的格局,也终将横跨许多人的余生。我所言及的汾河,仅指蜿蜒于龙城腹地的那一脉清流,它流经了我暂居于此的七年春秋。

  

    汾者,大也。而我的这段时光或许不够丰盈,亦经不起推敲。2007年冬天,龙城迎来了当年第一场大雪,城市的轮廓隐没在灰白的雾气中。芦苇倒伏、河道冰封,硬冷的风穿过两岸,追赶最后一批执拗的鸟雀。在大雪的覆压下,一切静止且失语。我倚在迎泽桥桥栏,望见汾河景区如未收的棋局,保持着大风经过后的凌乱和真实。那时,我正经历一段炽热的感情,火焰从内心燃起,让冬天粗糙的线条都柔软如初。

   她在我的右手边,扬起十八岁的脸庞,笑容无邪。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,积雪在脚下发出欢快的声响。一只松鼠机警地从不远处的树上跃下,逃之夭夭。在这寂静的天地里,我们曾以为似乎拥有了一切,比如停止流淌的汾河和这场雪。后来,读到卡佛,我也试图拨开岁月的芦苇,仔细回想: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?

  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当我寻访遗落在往事里的点点滴滴时,总感觉捉襟见肘,语言的乏力让人无法轻易摆脱回忆的漩涡。也许,即使再次回到对岸,我们终归也无法指认清楚那一段青涩的往事。唯一不能否认的是,它十分美好,像漫天飞扬的六角花瓣,曾落满肩头,又不愿拂去。    春暖花开时,汾河又回归了原本的模样。

  在时间的轴线上,我的履历几近空白,但我的诗歌情怀与汾河有关。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,劈柴,周游世界……

  在汾河畔一隅的草坪上,我仰躺着和朋友说起帕慕克的《雪》、三岛由纪夫的《金阁寺》、阿多尼斯的《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》,但更多的是关于海子。云在天空中形成白色的岛屿,和他吐出的烟圈浑为一体。

  毕业时,他留给我一把吉他,只身去了西藏。后来,我听到盲人歌手周云蓬演唱海子的《九月》,忽地想起我们迎着长河与落日,将海子的诗读到悲怆淋漓。

  在我们的青春里,多少人以梦为马。我的诗歌之梦曾与汾河一衣带水,从未跃马而去。2009年,我们一帮文学爱好者以学校芦花湖的名义,在社团林立的校园里成立了“湖畔”文学社,我担任第一届社长。由此,我结识了许多诗人朋友,在以后的数年里,常常相聚在一起,诗酒酬唱。酒酣耳热、兴尽晚归时,往往已是弦月闲挂、星辰清寒,三五友人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,我们索性高歌或低语,穿过迎泽大桥回到不远的住处。那时我们的孤独是饱满的。凭栏处,汾河静静流淌,波澜不惊,那些关于水鬼河妖的荒唐念头,旋即被沉闷的蛙鸣或呼啸的车声击碎。灯火散落在河面上,像过往的浮光掠影。

  北岛说:那时我们有梦,关于文学,关于爱情,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如今,我们仍旧怀揣着梦想,从同一条河流出发,去寻找人生新的入口。甲在诗坛渐成名气,远赴山城重庆;乙去职云游,选择他乡,奔波在通向远方的路上;丙坚守在这座城池里,笔耕不辍,侍弄着文字的花瓣……

 

  

    毕业以后,我不期然地介入语文教育行业,供职于一家报社。在寒潮终去、冰河初解的春天,我时常坐在汾河岸边,让思绪从堆积如山的校对稿中抽离出来。

  柳条渐渐被风剪开,蒲公英飘散四处,野鸭在水面上一字排开,天空成为风筝和鸽群的领地……

   这些让昭昭春日显得生动有趣。然而,汾河沉默如谜。

  城市以乘法的形式扩张,寄居于此的人们向着各个方向辐散,成为喧哗的制造者。我所熟稔的这条河,却始终穿行于寂静的腹地,让我的叙述保持平和。

  汾河在眼前就这样流啊流,洗净了时间的尘埃,经过每个人的春秋冬夏。阳光煦暖,我沉浸在白日的恍惚里,轻易地想起成都光滑如鲫鱼的雨夜,想起鼓浪屿那些人潮退去后的干净巷子,想起一些脱离生活惯性的事物。它们与我短暂地相遇,分隔在岁月的边界外,偶尔被某个晴朗的天气提起。

  汾河西畔,省博物院如斗似鼎,省图书馆浑然大气,无疑是龙城的两个文化地标。它们埋藏了时间的许多线索,牵扯出我们和这座城市的远与近。我曾在省博观看过丰子恺的画展,也曾在省图铺开午后的阳光,疾笔书写我的光荣与梦想。时间聚沙成塔,营造了俯视这座城市的距离。它被汾河紧紧围绕,也使我们之间的命运不可分离。

   我想,如果你也温和地走近一条河流,那么,你的内心终将被涤洗,寂静如午夜的青灯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原载2014年12月1日《太原晚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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