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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原故事”美文大奖赛之二十六:文瀛湖畔的幸福盟约
成向阳
“太原故事”美文大奖赛之二十六:文瀛湖畔的幸福盟约

  2004年深秋,一个偶然的机缘,使我过了那座弯弯的拱桥,坐下来与这片石岸围拢的湖水长久对视。那天,从一个念佛的老太太口中,我第一次听说这汪湖叫文瀛湖,湖上的石桥叫状元桥。
  那天坐下之前,我走了长长的路,上衣口袋揣着一把刚刚到手的钥匙以及一笔小小的稿费。那把钥匙,可以让我打开文庙背后一座房子崭新的门,并使我在这个城市负重行走五年之后,得以真正拥有一个完全私人的空间。
  难言的欣喜、憧憬以及突然泛起的甜蜜的惆怅一起涌进双眼,并以空茫迷离的光散向湖面。我长久地注视着秋光照拂的这一汪柔波,对自己在这个城市的未来许下一个与幸福有关的盟约。那一年,我25岁,生命正像一竿青竹,消瘦而年轻。
  那年冬天早早落了些雪,文瀛湖畔的铜牛黑亮的脊背像生了浅淡的白毛。一个穿着长筒靴的姑娘让我隔着铜牛给她拍了一张照片。姑娘刚刚从桥头街的基督教堂里做完周日礼拜出来。为了这美丽而冷漠的天使,我甚至主动地接受了上帝的福音。但这并不能使我在这初雪的湖边与她更为亲近。只能隔着相当的距离,听她对着仿佛胖起来的湖心轻轻叹息。后来也什么都没发生,就彼此结束了。
  唯一的意外,是伊人小巧的皮靴突然在大理石砖面上打了个滑,我赶忙伸手,和她戴粉红绒线手套的右手作了次短暂的接触。一枚巨大的雪花过分缓慢地落下,砸出湖心的一朵涟漪,然后迅即地消逝。2010年夏天的夜晚,我再次在文瀛湖畔坐下,铜牛还在视野之内,但我心中早已不惹尘埃。身边是新婚的妻子,头顶是一树合欢。这棵夜晚8点12分的合欢树,在我的仰视中安静地从北面伸张出她婆娑的枝条,长长的叶须静静合拢坲在劝业楼坚耸的屋脊上。斯夜天晴,夜幕深蓝,我心不禁微微摇荡,湖畔放着夜风筝的老人,恰到好处地把几粒星光取下,让我紧紧握在了手中。许多与幸福相关的事物,就那样突然从心底升起。
  我开始迷恋起这汪海子边东街28号的湖。此后我的每一个欢喜的清晨和忧愁笼罩的夜晚,都交付给了这只始终温柔注视着我的水样的眼睛。
  文瀛湖的早晨,是由鸟鸣唤醒的。这样的时辰,明月尚在天穹,鸟鸣构织的帐幔,仿佛长满时间的青苔,让你恍觉你所经行的,其实是一阵破晓时的梦幻。但那婉转的鸟鸣,其实更像神圣寂静中的召唤,用五月的丝绸,裁出晨梦崭新的衣裳。然后黎明姗姗地从东山后抵达了,这湖上的黎明以光穿越自身织就的荆棘。在猛烈而斑斓的晨光中,水面一片铅蓝,如一个将醒未醒之人布满皱纹与光影的脸。这是光明之晨,一个人在一个瞬间,会在对一汪湖水的凝视中,充满偶然的惊喜以及深刻的意识美感。
  晨光中,你甚至想同湖边的树木与花朵们悄悄说话。湖边的合欢树,它是幸福的另外一种形式,它端坐,它摇曳,它不动声色,吐露芬芳。而树下的花朵们不为问什么,开放只为开放!这湖畔的造化,是最富灵感的的插花大师。它随意点缀,花朵们就获得了各自本来的位置。文瀛湖不提供花瓶,花瓶是花朵香消玉殒的深渊。
  在文瀛湖弥散的晨光中,花朵们的细节有一种无上的优雅,以及令人心颤的美。白的柔弱,红的幽深,让夏日平凡的早晨,同时拥有了两种怦然心动的质地。对每一朵卑微的小花,你都想由衷地低语:“你的静美,我一直都懂。我愿你永远天真,永远安静而唯美地接受我的注视。”
  我时常让慵懒的意识躺在这湖畔花朵想象的暖流中,不想成为我看到的每个晨练的人。
  和地上的花朵有灵一样,文瀛湖上的云也是有魂的,尤其是夏日黄昏时分的云。满天风筝之上端坐的云,如闲飞的鸟群,如走失的马驹,如一团一团四散的羊群,如咖啡杯底升腾起的奶昔。云的灵魂,在你仰视的目光中诞生并妖娆地绽放了。在有云漫步的黄昏,仰视长空,看云在散步,神在写诗,巨大的感恩顿时便会从心底弥散,沉沉地落在脚下的状元桥上。这是你爱生活的理由,也是你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找到并拥抱自我的唯一方式。
  从湖畔铜牛的犄角之间,看长云翻滚的黄昏,视野里是完美的。黑云压城也只是一瞬。那团云在你的注视下会突然幻化成一只黑色的雄狮。暗夜如它因无声咆哮而抖落的毛,而天要下雨了。文瀛湖的夜,便从雨滴上升起,而雨滴,是灯的前生。当文瀛湖畔古典的宫灯点亮,园圃里四处盛开的花朵便如一颗一颗的陷落之星。
  春夏白日的文瀛湖上,也常有一阵一阵的雨。我把那即兴的下雨看作天堂里的小鸟飞出来散步。而在冬天的文瀛湖上,没有小鸟,让你心仪的只有那些洁白而高傲的鹅。在黑色的槐树掩映下,一群列队冬泳的白鹅子,仿佛湖心深处吹出的水泡,正伴着无声的音乐游向你内心的天鹅湖。
  当湖面终于结冰,这些鹅便不再列队冬泳。它们早起,它们像这座城市里的男人一样,充满胆勇,敢于在刚刚上冻的冰面上操练正步。无事时,它们便朝天练习肺活量。然后低下头,用嘴细细地舔干净自己通红的脚掌。这些洁白的生灵让你觉得,作为文瀛湖冬天的鹅,它们活得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人们一样讲究而富有尊严。
  十年,一个人与一汪湖的对视,使他与她互相融入彼此的血液。她不再只是一片海子边石头围拢的水,而他也不再只是一个湖畔匆匆的路人。文瀛湖慷慨地展开了它自己,让我这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多情逐梦人,在她柔软的身上,写下盟约,并幸福生长。
  “你的静美,我一直都懂。愿你永远天真,永远安静而唯美地接受我的注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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