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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棵樱桃树  朱沙

每年的秋天,县里都要求农民出义务工,不是整修水库,就是修公路。清城乡的人把这档子事儿叫做“出伕”,这等叫法估摸有千儿八百年的历史了。不管乡里的干部怎么纠正,村民总是这么叫,谁也没脾气。

今年的出伕不一样,是整修清凉河,这可是件大好事啊。清水村一庄的人都高兴,可是,就有一个人高兴不起来,这个人就是倔头。

在清凉河的河套里面,倔头种了99棵樱桃树,那是进口的美国樱桃树,光买树苗就花了3000多块钱。丰饶县果树研究所的人说,这樱桃下来一斤就卖10多块钱。樱桃树明年就挂果了,一家人期待这一天已经好几年了。可是这次整修河道,99棵樱桃树要刨掉。倔头从村长王水生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,眼睛都红了,就是泪没有淌下来,回到家里,他老婆和他闺女马上就替他把泪淌出来了。当初,倔头买99棵樱桃树,图的就是樱桃园长长久久,现在正好反了。

倔头是江建明的外号,这浑名有一个来由。那一年,县里开始狠抓计划生育。“狠抓”就是跟以前不一样,过去超生就超生了,不会抓去结扎做手术,不会罚款,不会用推土机把房子拱掉,不会把人关进黑屋子。现在不行了,要狠抓计划生育工作。县里乡里的有线广播、村里的大喇叭,天天在宣传计划生育。乡里的计生办经常把超生的男女抓走,不是关进计生办的黑屋子,就是弄到医院做人流、作结扎。

倔头那年8月就超生了,别人家里是想超生小子,小子就是男孩儿,他和别人比一样,他就想超生一个闺女,因为他已经有儿子了。这一天,他老婆美滋滋地抱着闺女说:“俺的贴心小棉袄来了!”话音刚落,乡计生办的人就来了。

计生办的人是不会笑的,除非是在村委大院喝酒的时候。计生办今天来的是个女的,姓李,清城乡政府的文件封这个女的为乡计生办主任,正股级的。有人说李主任和郑副乡长不清不白,其实没什么证据,不就是有人看见郑副乡长和李主任晚上在野外散过步,那是领导之间谈心;不就是有人看见郑副乡长抱着李主任,那是冬天太冷领导给下级及时送去温暖。张乡长在会议上讲:“现在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,要顾全大局。领导关心干部,密切联系群众,是工作的需要,大家要帮忙不要添乱,散布谣言是违法的。”

李主任是开着大头车来的。大头车就是日本产的一种货车,车头上有两排座,一般是三菱牌的。大头车现在开到倔头的家门口了,村里人都知道他家要倒霉了。上回这辆大头车拉走了王金锁怀孕8个月的老婆去做流产,他老婆就再也没回来,王金锁到现在还打着光棍。当时,幸亏倔头和老婆藏在了清凉河的芦苇荡里。

李主任见到倔头的时候很严肃,李主任脸上的蝴蝶斑也很严肃。

大家以为李主任要说什么,但是嘴巴都不动,果断地对计生办的干部们挥挥手。干部们一拥而上,带走了倔头的老婆和倔头本人。

事情并不复杂,先是给倔头的老婆做了个小的不育手术,这年头想治不孕不育难,想让人不育太容易了。接着,把倔头下到了计生办的黑屋子。黑屋子其实一点儿都不黑,里面点着200瓦的大电灯泡。但是门窗是封着的,所以从外面看起来很黑。倔头就没觉得黑,计生办的刘干部用电灯泡烤他眼睛的时候,他简直是觉得太明太亮了,给人一种前途一片光明的感觉。当时,倔头替计生办心疼,200瓦的电灯用一个小时就是两块多钱啊。其实,倔头太不明白了,第一,计生办很有钱,罚超生最多的可以罚到几万块钱,李主任说过:“要罚得你们倾家荡产!”;第二,村里的电工一度电收倔头他们1块钱,乡政府用电还会收钱吗?

刘干部说了:“赶紧让家里凑钱,8000块。”倔头那里有8000块啊,县长恐怕都没有。倔头这人就是不明事理,你要有8000块那还叫倾家荡产吗?他自己在这里没白没黑的被明晃晃的电灯照着,不知道村里乱套了。按照乡计生办新出台的政策,一家超生,如果拿不起罚款,周围100米以内的户要替他交钱。现在,100米以内的21户人家因为没有替倔头交钱,他们的家地排车、摩托车、衣柜已经被大头车拉到计生办的院子里来了。王伯平家也在100米范围内,王伯平家也被抢了,王伯平平时不在村里,每个月有4天在村里休班,剩下的26天他在县公安局上班。他是县公安局办公室的秘书,但是他老婆是农业户口。王伯平今年长工资了,所以就花1500块买了一个组合衣柜,全村就他一家有,村长王老吉家也没有,那时候王水生还没当村长。现在,那个桔黄色的组合衣柜在乡计生办的院子里了,很多人在围着看,很多人没见过这东西。

王伯平得到消息的时候刚开完会,虽然他在会上只是做记录,他想还敢有人抢公安局干部的组合衣柜,顿时就火了:“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他学的是崔局长常用的口气。

办公室吴主任扔给王伯平一根金叶牌烟卷,这种烟是当地的名烟,县长也抽这个牌子,不过包装盒是白皮儿的,那是内招烟,不随便对外卖的。哪像现在,县粮食酒厂的刘厂长到处推销内招的千家村酒,当地人总是叫它“千假村酒”,这种内招酒连清水村的清水大酒店都有。清水大酒店就是老榆木的孙子王敬业开的一个三间屋的小饭馆,乡里的干部到清水村总在那里吃饭。

吴主任看王伯平点着烟,就说:“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,你不懂吗?都国策了,还能违法吗?去年,有个乡长还不是因为超生给撸了。你多大的官啊!”见王伯平不吱声了,又说:“不就是把你的组合衣柜拿走了,多大个事儿啊!我找人给你要回来。”第二天果然就要回来了,还是三菱牌大头车给送回家的。敢情,他跟清城乡计生办的李主任是高中同学,据说两人那时还递过纸条。

倔头也是个讲意气人,不想连累众乡亲。在关了半个月的黑屋子以后,终于东借西贷凑足了8000块钱的超生罚款。事情这样也就罢了,只要辛辛苦苦挣钱,过几年还上饥荒(欠债),日子还不是一样过。村里人都这么劝过倔头,全村几十个超生户家家苦了几年,最后都苦尽甘来了。可是倔头不是这样,他上访去了,上访就和告状差不多啊!在倔头出发的头天黑夜,村长王老吉找到了他:“人家王默然的74岁了,在黑屋子呆了一集(当地5天赶一次集市,一集就是5天),出来以后就挂了脖子,被人救活了。人家说什么了?你还要上访,村里老少爷们儿待你江家不薄啊!计生办的推土机要拱你的房子,还不是我给拦下的。”在清水村,只有3户姓江,但是王姓大家族很关照他们。倔头就对王老吉说:“我就不明白,生个孩子还犯法了?”

以后半年时间里,倔头谁的劝也不听,陆陆续续到县里、省里上访,结果走到哪里都是碰一鼻子灰。王老吉不止一次地对他说:“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吧,上访打不出粮食来。你个倔头啊!”打那,他就落了一个“倔头”的外号。后来,倔头知道拗不过这基本国策,只好安心在家了。乡里的秘书听说倔头的故事以后,很快写了一篇报道《倔头认输》,投到了县广播电台,被广播了三次。这一下,“倔头”名声在外了。

 

这些年,倔头辛辛苦苦种大棚蔬菜,早几年就把欠的债还上了。家里花了3万块盖起了新房,儿子中专毕业,在县化肥厂上班。他那个超生的闺女江小苇没考上大学,就在家种大棚蔬菜、忙果园的事儿。对了,江小苇的名字很有来头,就是为了纪念当年她娘在芦苇荡里孕育了她大半年。她娘常说,“俺躲在那里容易吗?蚊叮虫咬就不说了,还有黄鼠狼、狐狸,黄鼠狼的臭屁顶风十里臭啊,狐狸精红眼睛忽闪忽闪夜里吓死人!你这妮子,可让俺受死罪了!”江小苇可不这么认为,她觉得清凉河很美,特别是春天,侍弄樱桃园累了的时候,她就来到河沿下,河水总是清清亮亮的,鸭子在刚刚冒芽的芦苇旁嬉戏。因为靠近水的缘故,清水村家家户户养鸭子。早上,院落的门打开,鸭子们摇摇摆摆自己到河边去了,黄昏,它们披着落日的余辉,一路“嘎嘎”叫着,自己回到家里来。从河里、湾塘里捕捞不足寸长的小鱼,用鸡蛋面粉糊糊了,做成鱼汤,十分鲜美。或者,用稍大的鱼做饽饽熬小鱼,也是一道绝佳的美食。她娘在芦苇塘躲藏的时候,就没少吃了清凉河的黑鱼、鲢鱼、嘎鱼、鲫鱼、黄鳝。江小苇就想,清凉河要是一动大工程,河堤的柳树没有了,河里的芦苇蒲草没有了,那还是河吗?不就成了水渠了吗?眼下,这些还不是自己家的事,最头疼的是那99棵樱桃树。

现在,倔头、他老婆、江小苇都在清凉河套的樱桃园里。其实他们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,反正樱桃树快要刨掉了。但是,他们还是喜欢来这里。他们经常在这里出汗,翻土、浇水、上肥,为樱桃树剪枝。这几年他们还在樱桃园里种了花生,要是樱桃树长大了,种花生就不行了,树荫遮了地,连草也长不高。今年的花生刚刨了不久,正在院子里晒着呢。

现在,樱桃园要没有了,99棵樱桃树要遭殃了。99棵樱桃树中的9棵树,去年就被人砍过,那是寒食节过后的第6天,倔头就是这么记的这一天,9棵樱桃树被人从上面砍了主干。“好像是把树斩首的意思。”村里学问最高的赤脚李说,赤脚李说了就没错了,他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,他妹夫还是早先的村长王老吉。赤脚李会看相、看风水,那年被老獾吓疯过,但是自己治好了,他是清水村的大能人,村里人都这么说。现在赤脚李65岁了,还经常给人看病。那天,赤脚李认真研究了那9棵樱桃树的伤口,认定砍树的人和倔头有私仇。赤脚李多厉害,一眼就看到了要害处,派出所的马所长也这么说的,当然,江小苇也是这么说的,江小苇的哥哥江伟鹏也是这么说的,但是赤脚李是第一个这么说的,所以村里人佩服他。

不过,那9棵樱桃树没有大碍,反而长得挺好,今年其中的一棵夏天居然长出了1穗红樱桃。那1穗樱桃一共有16个颗粒,数字是肯定没错的,是16颗,倔头数了3遍,他老婆数了3遍,江小苇数了3遍。江小苇数第3遍的时候还把中间的一粒紫红的樱桃给弄掉了,为这事,她娘给了她可不止3个白眼,江小苇都偷偷叫她娘白眼狼了。那16粒红樱桃谁也没舍得吃,包括被江小苇弄掉的那一粒,可是那天晌午,家里那只英俊的正宗芦花鸡就敢吃了,还吃的一粒不剩。倔头看见的时候,地上还有两粒红樱桃,他一喊,芦花鸡就加快了速度,16棵红樱桃全部进了它的嗉子。倔头抓住了它的脖子,芦花鸡的嗉子里发出了“呕呕”的怪叫,但是红樱桃是出不来了。也罢,无论怎么说,芦花鸡也是名鸡啊,20世纪80年代的全国通用的初中《生物》课本上写着呢:芦花鸡,肉蛋兼用型鸡,是中国4大名鸡之一。现在为了保护芦花鸡,上级每年要拨专款,有的科研人员已经成了研究员了,享受县长一级的待遇。“你倒是有口福啊,连美国红樱桃也吃了!”一家人都对这只芦花鸡讥讽,但是人家一点儿也不在乎,照样满地找虫子吃。你看,倔头一家多么爱护这樱桃,可是樱桃园要没有了。

这几天,倔头去找过王水生好几次了。倔头比王水生他8岁,但是王水生在村里的辈份比他高,倔头要叫王水生叔。

倔头今天上午去村委大院的时候,王水生刚刚从清水大酒店来到办公室。王水生的脸有些红,以前王老吉的脸也经常这样红。看到王水生的红脸蛋儿,倔头猛然就想到了被芦花鸡吃掉的16粒红樱桃,王水生的脸现在就像樱桃那样红。这样一想,将断筋就很喜欢王水生的脸了,就很愿意对着他的脸说话了:

“小叔,樱桃好吃树难栽,我辛辛苦苦种的那99棵美国樱桃树就要没有了,你看咋办?”

“这个工程是县里的工程,县政府定的,上级说咋办咱就得咋办。你的樱桃树,县里肯定会赔你的钱的。”王水生参加了乡里的整修水利动员大会,刚上任的马乡长说过,整修清凉河给群众造成的损失,县里给予一定的补偿,到底怎么个补偿法,没有细说。

“那也得有个具体数吧?”倔头看到了希望。

“上级还没来精神,你等着吧?”王水生有些犯困。

倔头不死心:“再过4天就动工了,怎么就不知道赔多少钱呢?”

“那得问上级,我不知道。”这时,王水生的脸色比樱桃还红。

倔头知道问也是白搭了,就出了村委大院。路上碰到赤脚李,就说:“我那99棵樱桃树……”没说完呢,赤脚李就说了:“你也别难为水生了,这事儿上级定的你得去找上级。”倔头明白了,还是自家人向着自家人啊,王水生是谁啊,赤脚李的女婿,他闺女李春枝嫁给王水生了。你看看人家赤脚李,以前王老吉当村长的时候,是他的妹夫,现在换上年轻的王水生了,是他的女婿,人家这是啥命啊!那像自己,好不容易让儿子考上个中专,谁知道现在中专不顶个屁事儿了。“在化肥厂造化肥,还是个庄户命啊!”每次倔头这样议论自己的儿子,他老婆就反对:“俺儿子再不济也是个工人啊,怎么是个庄户命?”倔头就苦笑:“还工人呢,咱家的猪还造农家肥呢!”硬梆梆一句,气得他老婆直瞪白眼儿。“倔头就是这么个人,说话没轻没重的。”王姓家族的族长王老柱这样评价他,当然,这是外人的评论了,倔头又不姓王。

下午,倔头就在樱桃园里打转转。“不行,我得去趟乡里问问!” 倔头说这话的时候,天上一只灰喜鹊刚刚拉了一泡热屎掉在他的灰色帽子上,不过他没觉得,河边风大,芦苇荡被风吹出很大的动静,所以鸟屎落下来的声音他没听到,江小苇也没听到,江小苇的娘也没听到。倔头就带着这一朵鸟屎上路了,可能这个灰喜鹊懂绘画,鸟屎在倔头的帽子上形成了一朵白色的花朵。

灰喜鹊依然在天上飞着,倔头在地上起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前行。清城乡政府驻地在清水村的正北面,有18里路。上次去乡政府是19年的事情了,就是计划生育超生被关进黑屋子的那次。一想起那个黑屋子,倔头就觉得眼前很亮,仿佛那一只200瓦的大电灯泡就在眼前。

到了乡里,倔头看到乡政府的大门就有些发怵了。不过他还是进去了,进去以后他就糊涂了,怎么政府大院全是些老干部。他刚要开口问“王乡长在哪个屋?”,居然就看到了王金锁的二大娘。倔头有些明白了,这是现在不是乡政府了,是乡里的敬老院了。

他慌慌张张退出来,来到大街上,就骂自己:“刚才咋就不仔细看门口的牌子!瞎闯进去。”现在搭眼望去,那牌子上分明写着“清城乡敬老院” 这么多年自己没来乡里,这里变化大了。村里人一般很少到乡里办事,倔头那年在这里被关进黑屋子,更对这个地方敬而远之。定下神来,就去问卖矿泉水的老头儿:“乡政府在哪里?”

老头儿耳朵很聋了,用右手往前捂着耳朵听倔头说了5遍,弄明白了,用大得吓人的声音说:“往东走,在老牛市哪里。”倔头知道了,就是以前卖牲口的那个地方。那地方他太熟悉了,他过去是牲口经纪,每逢四日、九日清城大集都来做生意。他爹赚了钱,会给倔头买两个猪肉粉条儿馅的包子,那包子香啊,咬一口油汪汪的,现在想起来都馋。听说清城村的一个年轻人在县城开一个很大的包子铺,专门卖清城包子。

来到牛市,果然看到了一栋6层的楼,一个很高的大门。凑近了,倔头很仔细地看了门口的牌子,果然是清城乡政府。倔头推着自行车往里进,被一个保安喝住了:“找谁?过来登记!”

“找乡长,问问整修清凉河补偿的事。”

“找乡长,乡长多了,正副6个,你认识哪一个?不用进去了,乡长一个也不在。”

倔头有过上访的经验,知道怎么进去。“是找王乡长,分管水利工作的。水利站的老唐、计生办的老刘我都熟悉。”是啊,计生办的老刘就是拿200瓦电灯泡烤他的那位,他当然认识,至于王乡长、老唐都是瞎蒙的。

“你认识计生办的刘主任?那是我舅舅。姓王的副乡长有3个,你自己去找吧。”

唉哟,当年的打手现在竟然是计生办主任了,也是,一晃快20年了,人都会进步啊,就像自己家里,这几年在村里也是中上人家了。

进了大楼,到乡政府办公室一打听,果然是乡长一个也不在,就到了5楼的水利站。水利站倒是有人,一个年龄和江伟鹏差不多的小伙子在摆弄一台电脑,见有人找他,脸上有些不乐意:“什么事儿啊?”

“俺是清水村的,整修河道要刨了俺的99棵樱桃树……”倔头脸上堆着笑,其实是差不多哭的样子。

“行啦行啦,回去吧,县里会给补偿的。王水生没有告诉你吗?”小伙子眼睛盯着电脑屏幕。

“俺就是想知道个准确的数目。”

“详细的补偿还没下来,也不会为你那几棵樱桃单独算。”

“不是几棵,是99棵樱桃树,美国引进的品种。”

“行了,我这里事儿多。”

这时候,有人进来:“高站长,王乡长叫你过去。”

高站长马上站起身来,对倔头说:“在家等着就行了,补偿会给你的。”

倔头就有些愣:什么,这个小年轻就是站长了。还有,王乡长在家里,还说他出去了。

倔头就假装走了,先是拐进了厕所,见高站长没注意,马上再溜出来悄悄盯着他到了三楼,直到见他进了一个房间,倔头就进了三楼的一个厕所,这里的厕所比五楼的好,地面瓦亮,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儿。倔头突然想撒尿,就掏出了家伙,对着墙上一个白瓷的东西“哗哗”尿起来,刚尿完要提裤子的时候,那玩意儿自己冲起水来,吓了倔头一大跳。倔头没事儿,就在厕所里磨蹭,看见墙上有一个白色的方盒子,就伸手去摸,谁知道那家伙“嗡嗡”的响起来,还吹出了热风,弄得倔头不敢乱动了。倔头隐约听见外面门响,就探出头去,恰好看见高站长的后脊梁。就慢慢出去,敲响了王乡长办公室的门。“进来!”

倔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我的天,这么大的屋啊!快赶上我家的院子大了。屋顶上有很多灯,王乡长在一片明亮的灯光下坐在一张大桌子的后面。倔头一打量,王乡长也就30多岁的样子,戴一副眼镜。

“你是谁,有事吗?”王乡长抬起眼来。

“我是清水村的,想问一下整修河道补偿的事儿。我刚见过高站长。”

“你不是村干部吧?”

“不是,村里说不明白,我就是想问问,我那99棵樱桃要赔多少钱。”

“这很复杂,县水利局有补偿方案,至于补多少,村里会告诉你的。”王乡长倒是态度和蔼,“现在大家都忙着施工前的准备,顾不上这些小事。啊?”

“我那99棵樱桃树,可是花了3000多块钱买的,还侍候了3年。”

“有什么问题,找村里两委解决,不要越级,知道吧。回去吧。”王乡长低下头,开始翻文件。

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王乡长抬起头来。

 

倔头走出乡政府大院的时候,太阳已经暗红了。十月的西北风有些凉了,吹得他的肩膀生疼。说起这肩膀疼,也是这几年累的。樱桃园原来是河套的荒地,只长一种可以编蓑衣的龙须草,这种草又叫蓑衣草、蓑草。倔头的以前很会编蓑衣,不光家里每人一件儿,还会拿到集市上去卖。那时候,他爹赶集总是把蓑衣托付给本村的人代卖,自己就去做牲口经纪,一天赚两份钱。到了1966年就不行了,说他走资本主义道路。他弄不明白,就问倔头:“去清城的路老辈子就一直走,怎么现在成了资本主义道路了。”被批斗以后,直到1976年冬天老了(去世)的时候,他再也没去过清城。20世纪70年代,倔头是20来岁的小伙子,那时他就恨那片让他受罪的蓑衣草地。1993年,他看到很多人在河套开荒,就和老婆把那片蓑衣草给灭了。那些蓑衣草太结实了,用镢头刨、锄头锄、放烧饼也灭不干净。为了开那2亩地,倔头和老婆用坏了3把镢头、两把锄头。头几年,在这里种花生,结果花生苗混在蓑衣草里怎么也长不好。后来,倔头就用了除草剂,真管用,第二年蓑衣草只长出稀稀拉拉的几棵。开头几年,村里看各家在河套种花生每当回子事儿,小打小闹仨核桃俩枣的。后来不知谁出的馊主意,就向大伙收提留款,好在也不是太多。1996年,倔头听上中专的儿子说美国红樱桃很卖钱,就到丰饶县的果树研究所买了99棵苗木。种樱桃没有经验啊,幸亏江伟鹏从县城带回了一些这方面的书,江小苇看了书以后,指导家里怎样管理,樱桃树越长越旺。全村人都知道倔头的樱桃园快要结果了,连脑子有问题的王家才都知道,虽然他从不出门,他已经被他82岁的用铁链子锁起来了。县里的人也知道倔头的樱桃树种的好啊,半月前水利局的人来测量的时候也直说可惜!

倔头回到家,屁股还没沾凳子,就被王水生派来的人叫到了村委大院。

倔头看见王水生的时候,王水生的脸色已经不是樱桃红了,而是酱牛肉的颜色了,太阳穴那里的筋还一暴一暴的。但是,王水生并不说话。

“小叔,找我有事儿?”其实,倔头已经猜到了原委。

“你眼里还有你小叔啊!我早就和你说了,樱桃树的事情等县里来精神。你倒好,直接找到王乡长那里了!乡长是随便找的,村民闯到乡政府找乡长,那就是上访,上访就是政治事件了。”王水生说的嘴角都冒出白沫儿来了。

倔头纳闷了,以前没见王水生有嘴角冒沫儿这毛病啊。正想呢,就听王水生嗓门更大了:“今天王乡长在电话里把我一顿臭批:现在是整修河道的关键时刻,决不允许上访闹事!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,年底的工资就别拿了!你听听,问题多严重。你要是再惹麻烦,别怪我不客气!”至于怎么个不客气法,他没细说。倔头想,“你们什么时候对村民客气过啊?是你昨天说的问上级啊,我去问还错了!”

回到家里,老婆正担着心呢:“孩儿他,没事儿吧?”

夜里头,倔头睡不着,偏偏肩膀又疼起来,就叫老婆拔火罐儿。老婆取下罐子的时候,就叫起来:“你的火大啊,紫成这样啊!”倔头说:“火能不大吗?咱老百姓真是个庄户孙啊,是人就欺负咱啊!那个人面兽心的王乡长,不就是找他问个事情吗,就成了上访了,就成了政治事件了?拿咱根本就不当人啊!”说着,竟有些哽咽。

“孩儿他,先歇着吧。他们不拿咱当人,咱得自己拿自己当人啊。”老婆嘴上这样说,在灯影里抹着眼泪。

“我就不信这个邪了,超生那一回儿咱是违反政策了,可是现在问问樱桃树赔偿犯了哪家王法了?”倔头拔完了火罐儿还趴在炕上,这时翻身坐起来,“那些年上访的时候,干部们对咱可不是这样啊。人家慢慢给你讲道理啊,人家也指出了基层干部在计划生育工作中存在态度粗暴的问题,最后让咱心服口服。就是到了省里头,还给咱倒水喝。今天在王乡长那里,连座儿也不给你让一下啊。”

这一夜,到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夫妻俩眼都没合。“要不,你去找咱家伟鹏让他在县里打听打听。”倔头觉得老婆的主意还行,“他一个工人,在县城不算个啥啊。不过,倒是可以让他问问。”

主意定了,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,俩人竟然很快就睡着了。等江小苇来叫他们吃早饭的时候,他的呼噜声就像吹小号似的。

白天,倔头给江伟鹏打了个电话,详细说了家里的情况,催儿子想办法到县政府、水利局打听明白,到底这次整修河道给咱家的樱桃树赔偿多少钱,一定要弄清楚!倔头再三叮嘱。

到了晚上,江伟鹏的电话打回来了。电话是江小苇接的,后来被他娘抢过来,最后还是到了倔头的手里。

“我找人打听了,说是这次修河道损失县里都给补偿,最近就把补偿费拨到乡里。”儿子说话已经有些县城口音了,那里的人说话和清城乡不是一个口音,差别很大。

倔头给儿子下指令:“要弄清楚赔给咱家多少,明天再去打听。”

到了第二天晚上,江伟鹏打电话回来了,但是没有打听到具体的数目。倔头就骂:“这个私孩子,这点儿事都办不了!”他老婆就不高兴了:“什么私孩子,难道是我从娘家带来的?那可是你们江家的骨血。”倔头忙赔不是:“我不是着急吗,就随便一说,又不是真的。”

等清凉河整修工程开工的头一天,江伟鹏还是没弄清楚99棵樱桃树该给多少钱。倔头一下子就急了,嘴上起了一片大燎泡。村里已经把修河指挥部的通知传达了:开工前必须把一切障碍物、地面附着物清理完毕,不能影响施工。“官家的话不能不听啊!和天斗和地斗,就是不能和官府斗!”倔头不是不明白,政府的政策咱得遵守,就是觉得应该在开工以前把赔偿樱桃树的钱给了。不然树都刨了,没凭没据的,找谁要钱去?

这天一大早,倔头把自行车骑得飞快,要把这个道理说给县里的领导听听。县水利局的大门他只迈进一只脚,就被保安拦住了,是很礼貌地拦。保安很客气地伸出了右手,倔头以为人家要和他握手,很感动,慌忙伸出自己的手,但是保安的手是伸得和肩膀一样齐的,这就不是握手的意思了,倔头尴尬地愣在那里。保安就说:“大叔,找人请到传达室登记。”倔头就来到大门边的传达室。

“请出示身份证。”说话的是个30多岁的妇女。你看看,县里就是县里,一口一个“请”字。

“忘了拿了。”倔头后悔自己毛躁,出门怎么不带身份证呢。

“没有身份证不能进大楼。对了,你找谁啊?”还是和颜悦色的。

“我来问问整修清凉河赔偿的事儿。”倔头咧咧嘴,“我家99棵樱桃树明年就结果了,可是现在就要刨了。”

“喔,现在局里的领导都在工地指挥部。你去哪里吧。”

倔头只得退出来,没办法,就去县化肥厂找江伟鹏,县化肥厂在城东。这里的门好进,倔头向保安说:“我来找我儿子。”保安就笑:“你儿子是谁啊?”倔头就说:“你不认识啊,你们还在一个厂呆着。俺们清水村1000多口子人,俺一说着找俺闺女,村里人就会说她在哪里。你看看,你们厂没有1000多口人吧,你还不认识江伟鹏。”

保安更乐了:“你是说江伟鹏啊,他上的夜班,在宿舍睡觉呢。你早说你儿子是谁不就行了吗。”保安觉得这个人真有趣儿,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和他儿子是谁似的。想着就又笑起来。

江伟鹏果然就在睡觉,他老子进屋的时候还在睡觉,他老子拍他的脑袋的时候他就不睡觉了。他最怕他老子拍脑袋,那不像是拍脑袋,就像是练拳击,虽然他老子不知道什么叫拳击。江伟鹏在家里睡懒觉的时候总是这样被拍醒,所以脑袋被人这样拍就不是同事开玩笑了,就是他老子来了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他老子的手举在半空还想拍他。

,送什么好东西来了?”以前,倔头来看儿子总是带着他娘做的煎咸鱼、炸藕盒等好吃的东西。可是这次他什么也没带,就是带了一嘴的大燎泡来找他。

“你小子,让你问樱桃树的事儿,也不顶个屁用。”他老子骂的时候,江伟鹏已经下床了。

“什么大不了的事啊,是你的就跑不了,不是你的也抢不来。”江伟鹏在那里梳头,一个中分头,长得跟蓑衣草一样长了。猛然就大叫:“我昨天打听到了,每棵樱桃树赔35块钱。”

“你小子咋不早说,害得我跑了50里路。”倔头口气不好,脸上顿时晴朗起来。

“我不是急着上夜班吗?想着今天早上往家打电话,可是睡着了。”江伟鹏就觉得有些对不起他老子了,毕竟50多岁的人了,骑50里路的自行车够累的。

倔头不放心:“你小子打听得清楚吗?别是狗咬尿泡干喜欢。”

“那能错啊,那个人都看到预算明细表了,上面写得很明白。”

爷儿俩就赶紧来到街上,用IC卡往回打电话,可是打了半天,家里就是没人接。没办法,就在街上瞎逛,不觉就晌午了。倔头就说:“你知道清城包子铺在那里吧?”江伟鹏就说:“包子有啥好吃啊,咱俩去吃海鲜。”

“挣俩钱烧的你啊!还海鲜呢。赶紧攒钱找对象吧,你同岁的王海涛孩子都会跑了。”倔头现在就愁江伟鹏的婚事,在县化肥厂一年月就挣1万块钱,家里的大棚一年都收入两万多块钱。现在单位不分房子了,江伟鹏要靠自己攒钱买房子、娶媳妇,难啊!

爷儿俩就来到了清凉河街上的清城包子铺,铺面不大,摆了不到10张桌子,但是人气挺旺,快要坐满了。倔头就点猪肉白菜粉条馅的包子,江伟鹏刚刚被老子训过,这会儿不吱声了,就呆呆的看对面的金聚德烤鸭店。就想,现在的人真逗,鸵鸟牌被驼乌牌假冒,这金聚德又在让觉得他是全聚德,真滑稽啊!

不大功夫,一笼屉包子就上来了,爷儿俩就着大蒜开始吃包子。倔头怎么吃,也吃不出当年清城大集上吃的包子味,就觉得现在生活是好了,吃什么都没味儿了!

 

回到家里,一家人听说每棵樱桃树要给35块钱,就觉得亏是亏了,还说得过去,政府还是不算亏待老百姓。倔头就问江小苇:“35乘以99是多少?”

江小苇就拿计算器算,他们家里卖大棚蔬菜就是用这个计算器算,每年家里进的两万多块钱就是用这个计算器算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江小苇就说:“3465元”这里的人说钱的单位都是:块、毛,就是江小苇和别人不一样,她会说:元、角。江小苇上过高中了,虽然她没有考上大学,但是她要说“元角”,那是老师教的。别的人也有上过高中的,但是别的人不说“元角”,尽管老师也教过。

现在,99棵樱桃树已经不在河套里了,已经被连根刨出放在鱼屋子旁边了,就是过去经常闹鬼的那个地方,因为家里没有地方放99棵樱桃树,就只好放在哪里了。江小苇最怕那地方,倔头也怕那地方,但是不知道99棵樱桃树怕不怕那地方。已经是晚上了,99棵樱桃会哭吗?白天刨的时候它们哭了,99棵樱桃树的树枝子上都有透明的泪珠儿。看见樱桃树哭的时候,江小苇就哭了,她的娘也哭了,后来倔头看见她们娘俩儿都哭了也就哭了。

第二天,倔头和江小苇就到工地出伕了。村里早就通知了:男18岁至55岁的劳力和女18岁至50岁的劳力要出伕20天,倔头的老婆51岁了,就不用到工地了,但是她还是经常到工地,她是去看樱桃园,其实她是看不到樱桃园了。在鱼屋子那里,99棵樱桃树快要被晒干了,倔头的老婆摸过它们,它们是快要干了,和以前他们长在地里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
10月的下旬,天空有了大雁“嘎嘎”的叫声。清凉河已经修完了,连大桥都建了新的,清水村的人很高兴,可是倔头还是不高兴,99棵樱桃树的3465块赔款还没有拿到。他找过王水生9次了,王水生总是说钱还没到。整个河套里开荒的都是在种花生,只有倔头种了果树,种花生的人家不用赔偿,所以人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。倔头孤军作战,就很后悔,3年前隔壁的王敬业,就是清水大酒店总经理,也想种美国樱桃树,但是倔头告诉人家果树买不到了,他明明去丰饶县买的美国樱桃树,却告诉人家是到平川县买的,平川县有美国樱桃树吗?大家都知道平川县的特长是治精神病人。所以,王敬业在平川县没有买到美国樱桃树,他的1亩河套地里种的全是花生。王敬业种花生没什么损失,也就很开心,因为他在清水大酒店里唱卡拉OK了。现在,全村人都知道倔头不开心,王敬业很开心。

倔头在不停地上访了,这次是真的上访了,已经不是找领导问情况了。但是没有结果,领导是不会见他的,信访办、信访局的人很耐心,总是笑着告诉他:领导很忙,领导在开会,领导出发了—这个县的人管出差叫出发,好像是要行军打仗的意思。

一直阴历年快到的时候,倔头那99棵樱桃树的补偿金还是没有着落。倔头总是对别人说,那是3465块。王水生不信,乡水利站的高站长也不相信。“3465块?你从那里听说的?县里拨的整修清凉河补偿款没有你的樱桃树的钱。”高站长一脸正气。

“你们不是说县里会给赔偿的吗?”面对倔头的质问,高站长回答:“我们不是县里啊,是乡里,乡里不负责补偿啊。”倔头说:“但是县里的赔偿拨到乡里了。”高站长就嚷:“我没看到你的樱桃树的钱!”

腊月的一天,倔头又要出门上访,乡派出所的胡所长来了,他的警车就停在村委大院里。把倔头叫到村委大院的时候,村里的许多人都到了,他们不是被叫来的,他们是来看热闹的。胡所长把倔头单独带到一个屋里,庄严地告诉他:“你已经违法了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》,该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,在江河种植阻碍行洪的林木和高杆作物的,限期清除障碍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,可以并处罚款。” 

倔头不明白:“怎么是违法呢?我是年年向村里交提留款的啊。”

胡所长就语重心长:“自己违法了你还不知道,还满天底下要补偿款,回家好好学学法律,你这个法盲啊!不要到处上访了,再上访,就要追究你私自在河套开荒影响泄洪的责任了!” 接着缓和了一下口气:“乡里的领导考虑到你种樱桃树也花了不少钱,罚款就免交了,但是99棵樱桃树要没收!”

倔头走出村委大院的时候,想哭,可是已经哭不出来了,终于就骂出来了:

“你们这些东西,就是会欺负老百姓啊!这些不吃人粮食的!”

在清城乡,不吃人粮食就是对人很大的侮辱了,就是畜生的意思。

 

第二年春日的一天,王副乡长来到了清水村检查工作,照例在清水大酒店用餐。乡里的干部不喜欢人家叫他副的,所以大家一律叫他王乡长。在乡下吃饭,王乡长就好吃些野菜啊什么的。可是这一次,桌子上出现了烤鸭。

王乡长就笑:“水生,你最近没到县城吃饭啊?”水声回话:“我一年也去不了两次。”王乡长就再笑:“县城现在流传一个顺口溜,说的是点菜四大傻:燕窝、鱼翅、小龙虾和烤鸭。为什么呢?科学证明,燕窝的营养和鸡蛋差不多,鱼翅含很多重金属,小龙虾在臭水沟长大,烤鸭脂肪多吃了高血脂。”

水生的脸顿时就红了,在那里讪讪地笑。“王乡长,乡下没什么好东西,你凑和着吃。”王乡长是想开个玩笑,看到水生他们不自在,就带头吃烤鸭。他拿了小饼,夹了鸭肉,加了葱酱,慢慢咬了一口,脸上竟露出异样的表情来:“水生,新上的这个烤鸭不错!比千鸭湖的野鸭还好吃,县城金聚德的烤鸭就更没法儿跟这比了。”真个是峰回路转啊,王水生就把酒店总经理王敬业叫过来,“先给王乡长敬个酒,再给王乡长说说你这烤鸭有什么秘方。”王敬业敬完酒,大大咧咧地说:“有啥高招儿啊,就是用得上好的果木来烤鸭。”

“什么果木啊?”众人问。

王敬业头一回在乡长面前显脸儿,不免有些自得:“就是樱桃木啊,我听说北京烤鸭就是用果木烤的,就把村里没收了倔头家的樱桃树用上了。这可是美国樱桃树的木头,甭说县城的金聚德,就是北京的全聚德恐怕也没用过!”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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